《林灯长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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叩玉坊的日子清闲久了,林灯又冒出了新的点子。
将长须医师前几年给乔琯开的药方重新翻看一遍后,她敏锐察觉到其中许多味药,并非用得不对,而是用得不准。譬如一味桂枝,放在那张方子里本应重用为主药,偏偏方中另一味药与大量桂枝同用会生出微毒,故长须医师用量始终不过一两。如此虽避开了药性相冲,整张方子的药力却也随之减弱。
依照她所学,此种情况下,便应当将桂枝换为以桂枝为原料提炼而成的桂子砂。询问乔琯,却只得到淡淡一句,“林姑娘见多识广,用药不吝。寻常医师总是保守些。”
乔琯的话说得委婉得体,但林灯却咂摸出了其中的意思——原来出了她师父刘老二的茅草屋,外面的医师并未技高一筹,反而对许多她曾以为随手拈来、实则罕见的药物不甚了解,更别提采用了。
这个发现令林灯精神一振。
她索性将这些年用过的药材,一样一样列在纸上,而后揣着那张单子,到玢芷几个大药铺一一询货。一番折腾后,发现竟有四成的药材在这些铺子里觅不见踪迹,甚至其中一些,药铺的伙计连听都未曾听过。
当天晚上,她严肃地同沈长明讨论:“你说,究竟是拿了这个噱头新揽医案,还是编撰出一册详写药性的小书,到处兜卖?”
沈长明认为前者更佳。因为个人撰写并私自印刷的小书从来便不合乎律法,故而只能在犄角旮旯的书摊上售卖,而那样的书摊上卖的都是一些风月小册,林灯的医书夹杂在那里面,说好听么,是鹤立鸡群,说难听么……只能卖给人家当草纸。
林灯很苦恼,“可是只凭这一个噱头的话,怕是没办法揽到价高的案子呢。不如还是等拿到乔坊主的荐言后,再一举登天好了。”
一面说,一面在床下拖出一小坛酒,抱到桌上,将剩下的蜜渍脆梅一颗颗丢了进去,语气轻快道:“还有十几日便是中秋了。中秋赏月,一起喝青梅酒啊。”
沈长明眉梢微动,顺口道:“你的身子可以喝酒?”
林灯正将酒坛从桌上抱起,闻言,身形忽而一僵,看向沈长明的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,“我的身子怎么了,为何不能喝酒?”
自觉失言。沈长明顿了一瞬,随即道:“听你说过,你幼时体弱,一直都配了补药吃。既身弱,可以饮酒吗?”
林灯凝视他片刻,俯身将酒坛推入床底,“不妨事的。只喝一点点。”
声音很轻。
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沈长明见她没有再说下去,倒是不露痕迹地松一口气,点一点头,起身打算回房。踏出门去的一瞬,却被林灯叫住,“等等。”
他脚步一顿,没有立即回头。眸光低垂,落在廊下被暖黄灯火拉长的少女影子上。那影子轻轻晃着,随着夜风与灯焰一同摇曳。
她是知道了么?
离中秋还有十余日,夜幕低垂,抬头,会看到一弯皎皎的明月。
低头,亦是明月。
真正澄澈的月是她。处心积虑去近水楼台的,是自己。
沉默其实仅有几个瞬时,但在在几个瞬时里,沈长明想了很多。
或许不需要隐瞒……或许会有别的办法。但总归,倘若她在此刻便已觉察出真相,明日,他就会将她押回大都。
国师也会束手无策,因为古籍本就是信口开河——药人根本不存在,他走出大都,几经辗转,只是寻到了一名身怀绝技、可以救下昭宁的王医。
不需要暴露药人的身份,只需要救下昭宁,他就会给她一切。要去南召?战事在即,国师要随军,擅长解毒的王医更可以随军……需要庞大的一笔钱财?沈家固然一向清廉,但原则既可守便可打破,他有的是办法……
“沈长明?”很小的声音,却足以将他的思绪打破。
他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望向她。
“有件事情,我没有和你讲。”
“嗯”了一声,是回应。
林灯取下脖子里那把长命锁,拇指在中间那两颗最为硕大的鸽血石上轻轻一摁,“咔嗒”的声响,锁面应声而开。
长命锁,原也是一个做工精巧的小盒子。林灯把它放在桌上,从狭小的盒里抠出一个叠好的纸片。
她耐心地展开,将那纸片摊在桌子上。
“喏,我没有告诉你,”她道,“你给我画的三幅素笺,我只寄出去两幅,自己偷偷留了一个。”
她把手背在身后,低下脑袋,脚尖一点一点,像一个做错了事、正等候发落的孩子,“一开始想同你讲,但是有些不好意思。刚才你关心我的身体,喝一点酒都能替我注意到,让我一下子感觉有点惭愧。所以还是想告诉你。”
沈长明沉默地望向桌面上、那幅已皱皱巴巴的素笺。
是她在雨里踏着木屐的背影。
“留得很对。”他说。
“因为我也最喜欢这一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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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秋前几日,叩玉坊的林小医仙又忙碌了起来。
这些日子,林灯一直同乔琯体内那股浮阳之热做着斗争,前前后后调整了三四张方子。随着药力渐入,乔琯右寸原本浮而滞涩的脉象一日比一日沉稳,时有时无的虚热也随之退去。如此调养了十数日,浮阳已不再外越,寒热相争之势终于彻底止息。
然而,那股浮阳之气虽是病象,到底也有着压制沉寒的效用。如今这股热意一撤,没了牵制的寒气便骤然占了上风,大肆发作起来。
寒症一肆意发作,乔琯畏寒愈甚,周身冰凉,神识昏昏,脉象也较先前更显细迟。
林灯当即撤掉旧方,重新开药。
这一次不再顾忌浮阳,只一心攻寒。以赤阳藤为君,配炮姜、乌附、赤辛,又添两味通脉逐寒之药,几味药性层层相催,药势较先前陡然凌厉数倍。
新方入体后,直逼经脉深处的沉寒,药力极为凶猛。故而从第一剂药开始,林灯便一直守在乔琯房中,一守就是整个白日。银针与放血的小刃也始终备在手边——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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